的福禄寿就那么多,该他的,他享了;
不该他的,他从不去强求。
“再看看。”洪全忠叹了口气,“再看看罢,啊。”
……
蒋家的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收尸。
大太太已经昏厥过去,二太太也不知所措,几个小的哭成了一团,唯有蒋金奎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儿子反应过来——
大的那个跟着老爹做事,眼瞧着爹没了,江山也要易主,大喊一声“他妈的”跳起来,脸上横肉抖了三抖,伸手去腰间,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,从后面就有几个身着中式长袍、戴礼帽的人摁住了他的手……
更有一个手中的枪杆子冰冷的顶在他后脑勺上。
那大儿子就消停了。
蒋金奎的血流淌出来,血在地砖上汇聚成了一条小河。
蒋仲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从头到尾都在愣怔着,那双镜片后头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上首那把椅子——
他盯着坐在椅子上、正懒懒地搭着扶手的人,直到后者面无表情的抬眼,与他坦然四目相对。
蒋仲元的眼神复杂得难以附加。
有惊,有怕,有痛,亦有恨,他想问小真是谁,可是他方才已经在周围人私欲中听见“孔弥真”三字……
小真。
孔弥真。
——哈。
所以那日在长河赌坊前,少年望向他指责他攀龙附凤时荒谬的眼神得到了解释:
昂贵的医院特护病房得到了解释;
带着他回到家中父亲不仅没有暴跳如雷反而眼神玩味也得到了解释……
本来答案已经推到了他的面前,在他一次次错过时,这人亦闭口不言,听他一口一个“小真”地叫他,带他去自认为高档的场所,带他回家——
他把他当狗耍。
他将他引狼入室。
“为什么?”
蒋仲元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问,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——
眼前的人,是在他被群殴时救了他,去学校门口踢着墙根石头等他放学的人,他心心念念地将他放在心上……
而地上躺着的那位,是把他当废物般嫌弃了他小半辈子,从未给过他大概一丝父爱的父亲。
蒋仲元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他只是像课堂上学不懂的愚笨学生,只会机械重复地问: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得到回答。
他只在弥真的眼中看到了少年这个年纪——小真——不该有的悲天悯人。
……
满堂宾客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蒋金奎的尸首刚被家属七手八脚地裹了抬出去,地砖上那道血痕还没来得及擦。
上首那把太师椅上,弥真两手搭着扶手,坐得稳稳当当,他见没人说话,
就在这时,一直坐在客席最上位的那位老爷子动了。
范鹤年在北城有了些年头,早些年刀口舔血有一些地位,这北城帮会里一半的人从他的堂口出去,所以有一半是从他手里挂出去的——
可以说如今的北城,江湖上漂泊的走马人一半是他的徒子徒孙。
蒋金奎是金字辈,就是他三十年前亲手挂的,正如孔世容在外地也有人叫他“孔安”,叫得就是他在外头的字号。
“安”同“金”是一个辈分,是以这么些年蒋金奎还觉得他和孔世容平起平坐。
范鹤年坐在轮椅上颤颤悠悠,抬了抬手,两个徒孙赶忙上前搀他,老爷子摆了摆手,自己站了起来,只要了一只拐。
满堂上百双眼睛盯着范鹤年拄着那根乌木拐杖,拐杖头点在地砖上,发出“笃”“笃”有规律的动静……
老爷子走到那二十只箱子前面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那些青鸦,用拐杖将一个箱子的翻盖盖上了,“呵”了一声,说了句;“不像话。”
不知道在骂谁。
抬起眼,看向身后主桌,端坐着的孔世容正掀起眼皮子看着他,唇边挂着笑,那眼中情绪却是淡然冷漠的,李鹤年停顿了下,又重复了一遍:“不像话。”
孔世容毫无反应,今日他坐着,却拿捏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——什么江湖上的派系与规矩好似在这一日灰飞烟灭。
敢在他孔世容眼皮子底下搞他不想看的动作,甚至妄图翻到台面上来,那就是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不讲道理。
跟谁都不讲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