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索求些什么?”
圣殿骑士没有回答。
那对漂亮的,吸引人的金色的眼瞳,它们望着亚勒·克洛伊,它们颤动着,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也翕张着浅浅的缝隙。他的骑士像是有话要对他说,可又嘴唇颤抖,只剩缄默。
亚勒·克洛伊等了兰德迦纳好一会儿。
他的耐心其实并未耗尽,亚勒克洛伊轻抚着兰德迦纳的脸庞,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、应该转变一下兰德迦纳的情绪,亚勒·克洛伊慢慢地眨了几下眼,又柔声安抚道:“比起其它由阿涅斯创造出来的生物,人类的生命已经算长了。只是五十年、六十年,又会有什么区别?我听到过迄今为止,已然最长寿的人类的祷告,他活过一百五十岁,却仍旧向阿涅斯祈求,再赐给他更多的寿命,哪怕一年、两年……但是兰德迦纳,我的孩子,那些只是瞬息,你的因失去而感受到的痛苦,更是如同弹指。别说你的母亲,还有你的父亲,姊妹,兄长,他们都只是你的短暂的生命里,更为微不足道的瞬息罢……”
“我的父亲,姊妹,兄长……”
圣殿骑士喃喃重复着天使的话,他像是已经呆住了,已经在发痴、发傻,喃喃问着:“他们,他们也会死,吗?”
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。
——或许,让兰德迦纳亲眼见证,会对他的心情,更好一些吗?
亚勒·克洛伊,再次眨了下眼。
大天使放开骑士冰凉的脸庞,他轻轻挥手,指尖掠过空气,一团小小的、雾似得白云就这样出现,亚勒克洛伊的指尖又拂过那片云,云朵就像是被拨开涟漪的水纹,扩散成了一个不规则的、近似于椭圆形的圈。
那圈中。
是一片能够令最为勇敢的勇者,也触目惊心、手脚发抖的死迹。
一具具尸体——人的,混合着各种牛马牲畜、鸡鸭飞禽的,那些人尸呈现着灰白的颜色,哪怕溃烂的疮疤部分也更像是白絮,它们拥挤着,一个接着一个地挨在一起,半身露出来,手脚僵硬地伸着,另外半身,浸泡在已经成了黑褐色的河水中。
成百上千……不、不,或许,成千上万。兰德迦纳睚眦欲裂地瞪着眼睛——近乎成千上万的尸体,将原本奔流的河道堵成一坨死水,那些尸首膨胀着,有的还穿着衣服,大多赤身裸体,它们的皮肤斑驳剥落,黑水不断冒着白色的泡沫,根本无须身临其境,单凭想象与视觉,就仿佛已经闻到了冲天的臭气。
如果是,满心怜爱自己父亲的儿子,是关切姊妹与兄长的弟兄,兰德迦纳现在应该第一时间去寻找,穿着铠甲的是哪一个、披着荣誉披袍的,又是哪一个。
但,在看到这番景象的一瞬间,第一时间。
圣殿骑士忘记了。
死去的母亲,父亲、手足,他的家庭,陪伴长大的仆从,兰德迦纳全然忘记了他们。
他只能看到尸体。浮沉着的,狰狞而又可怜的……王国的子民,百姓们……
“奥德里奇的城主一家想要带领余下的人逃亡,可这支队伍里的人们,也并非全部健康。他们想要涉过荜逊河庞大的分支,水流湍急冰冷,病弱的人无法支撑,他们倒下去,又把搀扶着的健康的人撞倒,马匹与牛羊受到惊吓,它们挣扎起来……很快,惊恐与慌乱代替城主,成为真正统治这里的主人……一片混乱中,人与兽一起浮沉、溺亡,除了一部分的禽鸟之外,没有任何活物逃上岸。”
亚勒克洛伊轻声为兰德迦纳解释着,天使重新伸出手,爱怜地轻抚骑士僵硬惨白的面颊,微笑着说:“好了,好了,这是五日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,不必提前为此感到难过。我的孩子,我也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,不至于再像现在这样,被没有意义的惊慌与悲伤占据你的……心……”
“?!”
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打断了安慰的话语。
骑士猛地跪了下来,再不是标准的单膝礼仪,兰德迦纳双膝一起砸在坚硬又粗粝的石板上,不到亚勒·克洛伊一个眨眼的时间,金色的眼泪,已经顺着骑士的面颊,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了。
“求您,阁下,伟大的亚勒·克洛伊——求您,求您!”
兰德迦纳攥握着亚勒·克洛伊的白袍,他哽咽着,嘶哑地低声祈求着——
“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,护佑万民的亚勒·克洛伊啊,我求您,我求求您,不要让无辜的生命如此消亡!不要让、不要让死亡与恐惧,笼罩在整片大陆之上——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