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帝看向兵部侍郎张玉泉。
张玉泉忙不迭出列:“回陛下,兵部确实未收到关于新式火器的禀报……”
“至于被识破布防阵法,更是无稽之谈,”言慎抬眸,扫向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人,“巡察御史禀明,是田焕战前轻敌,在迎战前夜仍纵情声色,当夜与歌姬喝得酩酊大醉,这才让南蛮钻了空子。”
“再者,诸位只提及第二日夺关,怎不提那定南关破的那夜,被屠戮的关内军民有多少?”
“田焕因一己私欲,葬送数千将士的性命,难道还要给他嘉奖吗?”
众人一时噤声不言,他便又冷笑嘲讽道:“还是说,各位大人以为那数千条人命不如田焕的军功值钱?”
“言慎,你口说无凭!”吏部侍郎脸色红白交加,抬指颤颤指向那人,头发丝都在发抖,“我等所言,皆是依据前线传来的战报,字字可查,你仅凭一纸风闻奏折便信口雌黄,这才是血口喷人!”
“御史风闻奏事之权由来已久,侍郎大人难道要质疑太祖以来定下的规矩?”
吏部侍郎从他眼中看出来一丝极淡,却不容忽视的嘲意,正欲再辩,却被上首的声音打断:
“好了。”
“既然诸位爱卿对滇南实情意见不一,此事便暂先搁置,”永安帝揉了揉额角,目光投向张玉泉,“张侍郎,你着兵部重新拟订入京述职的名单,将此战监军乔诚和前线几名参将一并召入京中,到时一并彻查。”
吏部侍郎到底不敢驳皇令,回头瞪了言慎一眼,悻悻退回行列。言慎也垂首退回自己的位置,嘴角刚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,却又在听到一串愈来愈近脚步声时尽数敛去。
有人踩着任性随意的步子,蹦蹦跳跳地朝文德殿走来,丝毫不将庄严肃穆的宫规放在眼里。
脚步声轻快、凌乱、不成节奏,放肆至极。
言慎的位置离殿门最近,除他以外,其余朝臣皆对这阵脚步声无知无觉。
他目光往殿门处斜了斜,一抹红色的裙角忽地闪进余光里。
荒唐
脚步声毫无顾忌地踏入殿中。
火红的裙裾飘扬而过, 带起一阵微风。守殿侍卫没有阻拦,任由那道朱色身影长驱直入,掠过两旁不敢抬头的朝臣, 一蹦一跳地奔到御阶下。
众人哪怕不用看, 也能猜到来人是谁。
能在宫中如此放肆, 连皇帝都极为纵容的只有一人——
长公主晏平熙。
“太子哥哥呢?”
“有人知道太子哥哥去哪了吗?”
长公主恍若无人般在殿中转悠几圈, 见没人应她,无趣地歪了歪脑袋。她这才像看到了上首的永安帝,朝御座的方向微微屈膝,腰都没弯下去,就这么敷衍地行了一礼。
永安帝面色如常, 已经对眼前的场面见怪不怪。
他刚抬手欲让其起身, 长公主却已自己直起身子, 扬起鹅黄色的披帛,自顾自地在殿中继续疯跑。
身影摇摇晃晃飘到几位老臣面前,她直勾勾地盯着吏部侍郎:
“你见过太子哥哥吗?你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吏部侍郎吓得连连后退, 支支吾吾地说不知不知, 一脚踩到袍角绊了个结实, 狼狈地摔倒在地, 官帽滚出好远。
他撑着把老骨头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还没站稳, 又手忙脚乱地去追官帽。
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,长公主歪头盯了片刻,咯咯轻笑几声, 蹦蹦跳跳地转到下一位倒霉蛋,重复着同样的问题。
鸡飞狗跳的动静在耳边回响, 言慎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金砖,绷着脊背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都说长公主得了疯病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没想到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,竟敢大闹文德殿。
而皇帝和百官之所以对长公主纵容到这种地步,只因她是先帝最后的一点血脉。
听闻长公主自幼聪明伶俐,先帝特准其和太子一同在上书房读书。后来太子病故,谁也没料到长公主会悲伤过度,大病一场,以致心智永远回退到幼童时期。后来先帝驾崩,宫里发了场大火,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彻底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。
这件事并非宫闱秘辛,朝中无人不知。
只是知道归知道,当那团火红色在自己身旁停下时,言慎眼睑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下。
转眼间,长公主已来到他身前,倒没问出那个疯癫的问题,安安静静地站着旁边。言慎放轻呼吸,只想让这尊大佛快些移步,别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