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落在何世荣比起往日红润些许的面容上,心中起伏的情绪之间平静下来,闲叙几番过后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米娅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茶香随着穿堂而来的风迅速弥漫,整个房间内满是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。
何世荣光是闻到这个味,双眼便亮起来:“好茶。”
何咏慈偏偏头,嘴角绽着浅笑,“70年老茶,我特意托人从云南运过来的。”
“少爷,茶泡好了。按您的吩咐,用的左半边。”米娅低眉顺眼,像是在邀功一样。
温热的瓷杯被放在床头,何世荣听闻这话,很是疑惑:“左半边和右半边,有什么不一样?”
米娅用杯盖拂去茶面上的茶渣,小心吹凉之后,端到何世荣手边,又抢着答道:“少爷说左半边成色更好。”
兴许是久居病榻,心眼也长出不少,何世荣端着茶杯,眼神停留在杯中茶盏里,久久没有移开。也丝毫没有半分想要低头品尝一口的意图。
愚蠢!
愚蠢的女人!
何咏慈咬咬牙,立马端起另一杯,陪笑道:“这块茶饼的成色不算特别好,左半边被压地有些松散,所以我才吩咐米娅左半边先用。”
在成功吸引何世荣注意力之后,何咏慈当着他的面抿下两口,“嗯,确实甘甜,爹地你不试试吗?”
何世荣看着他喉结滚动,这才露出笑容,仔细品起来。
茶过三巡,药的作用开始发作。
何世荣明显露出疲态,双眼迷离,脸色红润,呼吸还稍稍急促起来。老态的手抓着米娅,不时地在她手背上抚摸。
何咏慈装模作样抬腕看表,拍头佯装忘事。
“哎,我还有几份文件没签,爹地,我先回镜海了。你好好休息,最近天气不好,注意身体。”
何世荣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,胡乱点点头,目送着儿子高挺的身躯离开房间。
兴许是因为何咏慈身体有耐药性,此时此刻他的神志还算清醒,只是身体有些沉重。
他靠着走廊的墙壁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。而后双手插兜,心情大好地下楼去找玛丽。
一楼空空荡荡,只有玛丽恭恭敬敬地在门边守着,等着何咏慈的随时差遣。
何咏慈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玛丽。”
“是。”
玛丽伏得很低,比初次见面时候还要更加恭敬,顺从的脖颈低低地垂下,脸几乎快要与地面平齐。
“你讨厌我吗?”
玛丽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,立刻否定:“不。我怎么敢讨厌少爷。”
粗黑的麻花辫在她单薄的后背游动着,随着她拼命摆头的动作而滑向左边、滑向右边。
何咏慈缓慢地蹲下身来,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她头顶的发缝上,“你要对主人撒谎吗?那也会被惩罚的。”
指尖触及的皮肤瞬间逃离开,玛丽抬起头来,圆眼已经盈满泪水。
何咏慈俊美的脸上异常苍白,他露出个惨淡的笑容,就着蹲下的动作伸手抚摸玛丽的脸颊,痴痴道:“你知道吗?你长得很像我的母亲。也就是你们口中无福享受荣华富贵的、早早死去的三太。”
玛丽惶恐地变了脸色,垂着头温顺地不敢再发出声音。
“你羡慕吗?”
玛丽沉默着。
“我看到你受苦,就好像看到我的母亲在受苦。”
玛丽缓慢地再次抬起头,与何咏慈久久对视着。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少女,眼里的戒备被这煽情又暧昧的三言两语轻松吹散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吗?”
玛丽迟疑着、观望着。
何咏慈轻轻凑近她,平静的双眼里、全是滚烫的真诚,“我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,不再吃苦、不再为生活发愁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何咏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嘴角的弧度这才彻底消失。他点燃一支香烟,看着灰白的烟雾在光影中消散、再升腾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直到花园里新植的夜来香浓烈又甜腻的气息卷在风里,这才把何咏慈混沌的大脑吹醒过来。
最后一支烟燃到尽头,烫了一下指尖。
何世荣的房门紧闭着,空气里隐约飘来暧昧难闻的气息,混合着某种压抑的、断续地、混乱的声响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