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,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。
人还没回来。
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,但又怕万一她出去,他们又回来了, 到时候人寻人, 天又黑,反倒弄巧成拙。
风簌簌刮在脸上,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,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。
她顾盼神飞, 匆忙奔去。
“嫂嫂怎么在门外等,风如此冷。”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, 搭在她的削肩上。
翠辛贞摇摇头,想取下披风,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,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,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。
翠有志神情闪动,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。
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:“玉哥儿,五弟,你们终于回来了,快进屋里暖着,脸都冻白了。”
进屋后,她忙里忙外,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,又端来火盆,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。
“嫂嫂, 我去。”
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。
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,系在身上,俊眉修目始终莞尔, 贴心道:“在堂屋坐会儿,烤烤火,放心交给我便是。”
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。
翠辛贞松手:“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少年弯眼,从容不迫,转身行步出堂屋。
翠辛贞愧疚转身,看向沉默的五弟。
她想两人既然回来,误会应当已经解开,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。
“五弟,我今日也有错,不应该说话伤你,原谅二姐可好?”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,诚恳有力。
翠有志张了张唇,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,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:“二姐我没埋怨你,那种情形,是我也会看错的。”
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,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,别过鬓角碎发,眼中重新有光,“是二姐的错,日后不会再发生了。”
姐弟两人重归于好,互相道了歉。
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:“二姐,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,你现在堂屋坐会儿。”
翠辛贞眸中柔情,“好,不要用冷水,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。”
“好。”翠有志点头。
从堂屋走出去,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。
她此刻很高兴,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,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。
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。
当翠有志收回视线,回头一看前方,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。
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,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,看见他,狐狸眼微末上扬,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,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,简直不似人。
他僵硬回一笑,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。
翠有志很不情愿,但不敢露出来,只道:“我已经如你所言,和二姐解释了。”
拥玉京颔首: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,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,头皮阵阵发麻,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。
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,黑漆漆的眼,认真望向他,轻声问:“你真的只是害我,不会害嫂嫂吗?”
翠有志搓着双臂,想也没想回:“怎么可能?那是我亲二姐……”
话说一半,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,心里更加发毛:“你笑什么?”
拥玉京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只是高兴,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,不是害他的嫂嫂,可怜的嫂嫂。
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,压下愉悦问:“你想留下吗?”
翠有志一时没回话,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,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,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。
似知他困境,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:“若没有地方去,还不想留下,我有个地方,或许很适合你。”
‘鬼’说的话,翠有志是半点不信。
说适合他的地方,极有可能是阎罗殿。
“你去云水乡找个人,说我的名字,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,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,我要读书,去不了,你能去。”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,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。
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,眼含怀疑,“你不是要杀我吗?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,不会是找人来杀我。”
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,反而问:“我若要杀你,方才便可以,何必大费周章?你值得吗?”
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,正色问: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
拥玉京微笑:“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。”
只是这样吗?
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。
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。
-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