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村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,日夜守在织机前。
梭子来来回回,丝绢布匹一卷卷摞起来,一车一车地往江记杂货铺送。
叶寻香夫妇也总算彻底挣脱了孟家那滩烂泥,把杂货铺二楼刷了新漆,挂了块匾,准备得敞亮亮的,陆陆续续开始上货接新客。
江宛守着永兴镇,书信一封一封地往外送。
梅山、益阳,山货从四面八方重新拢过来,土布、茶饼、粗盐、藕粉……
有蒋书办和孙大人在,只要能赚,哪怕赚得少,大家伙都不嫌累。
荣府倒台了。
漕运客船,就抓了她家押送黑货。
那寸土寸金的宅子脱手,倒成了叶寻香的新宅子。
乔迁那日,江宛去了。
往日高高在上的荣老夫人卸去了满身华贵,和她擦肩而过。
她没放过她。
烧酒一出,荣县老宅那边的生意直接断了大半,可根基太深,一时之间拔不干净,荣府依旧能苟延残喘……
春去秋来,永兴镇终于被她拿手轻轻抚平了褶皱,一天天丰腴起来。
江记杂货铺分红渐厚,她给自己添了身新衣裳,又给吴巧那两个孩子做了两双鞋。
可她没事的时候,还是爱待在永兴镇街口,眼睛不经意往镇口那条路上飘。
飘过去,再收回来,什么也不说。
张大人日日坐在镇衙内,有事无事都不愿出门。
“周祈山”成了整个镇子都不愿提起的字眼,大家心里都清楚,在他回来之前,他们现在的安逸生活,随时会被按进尘埃里。
老丈偶尔喝了酒,会嘟囔一句“那小子该回来了吧”。
李良丰就瞪他一眼,老丈便闭了嘴,低头吃菜……
那天,是李家坳秋收后的第二天,日头高耸,风都带着燥热。
江宛应邀去李家坳尝了新米,随便看了藕塘,折返回家后,和往常一样,站在杂货铺柜台后面拨算盘。
双喜端着个粗瓷碟子进来,碟子里搁着几块炒米糖,撒了黑芝麻,看着还算不错。
“嘿!东家,我奶说这次的炒米糖保管能进你铺子,你快尝尝!”
江宛抬眼,笑道:“你奶跟苏寡妇这生意,做得还挺热闹。”
她弯腰,伸手去接。
指尖还没碰到碟沿,她的动作忽然凝住了。
风从外头灌进来,蝉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急躁了。
杂货铺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。
那人立在门槛外,没进来,身形瘦了些,下颌上的胡茬青茬茬一片。
头发乱了,衣裳破了。
可那双眼睛没变,望着她,微微弯起来,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倦,和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他手里也攥着一张信封,用油纸包着。
隔着三步远,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江宛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双喜看了看门口的人,又看了看江宛,悄悄把碟子搁在柜面上,退了出去。
铺子里静极了,外头有风在摇着幌子,吱呀作响。
周祈山把手里那封书信递了递,声音粗粝得刮耳朵。
“我跟将军求了‘入中’的名额,往后,再没有人能给你脸色了。”
江宛直起身子,盯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,嘴唇动了动,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抬手,在袖口上狠狠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走上前去。
撇开周祈山捏着文书的手,她环抱住他的腰,将耳朵贴在左胸口,听着他的砰砰心跳。
“回来就好。“她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再不走了吧?”
周祈山低头,看着她,喉结滚了滚。
他轻轻搂住身前的人儿,餍足地呼吸着有她的空气。
“不走了……
只是,这入中后,每年得朝军营运送千石粮食,才能兑得茶盐……”
“闭嘴!”
“好……”
两人就那么站在杂货铺门口,一个埋头啜泣,一个低头看她。
风迷了小禾的眼睛,她躲在布帘后头,死死捏住江小花的嘴筒子。
“嘘!别吵着我哥嫂。”
————正文完结————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