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(2 / 2)
他凭着记忆走到书房门口,试探着推了推门,发现门居然没有锁,“吱呀”一声就开了。
沈临桉趁夜而入,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点烛火。于是书房里就是纯粹的漆黑,借着窗棂间勉强漏进来的几缕月色,勉强还能看出室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轮廓。
确实简洁,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,密密地码着书籍卷宗,太暗看不清书名。除了书架外,便是中央宽大的桌案和圈椅,其余什么玉器古玩一概不见,难怪都不锁门。
跟江南时他见到顾从酌在常州府衙的住所一样,看来不论是暂住还是长住,顾从酌都不太在意这方面。
沈临桉走到案后,在座椅上坐下。这把圈椅应该是按照顾从酌的身形和习惯打造的,对沈临桉来说略高了些,也硬了些,但他靠着椅背,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贴合。
屋子里没有点任何熏香,空气清冷。可坐在这里,沈临桉仿佛闻到极其干净的、近乎凛冽的气息,像是冬日大雪后,阳光照在松针上的微凉;又像是顾从酌曾点过的安神香,但并不苦。
或者,更像是纯粹的雪。
白雪洋洋洒洒,无形无质,将他轻轻包裹起来,抚平心绪。沈临桉静静地坐着,什么也不做,翻腾不休的、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细碎情绪,在无人造访的书房里,似乎找到了归处。
单单闭上眼睛,他就觉得久违的困意席卷上来。
……
不知过去多久,窗外浓稠的墨色,被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白悄然稀释。朝霞借机蔓延,橙红的光彩晕染天地,将无梦安眠了整夜的人唤醒。
天快亮了。
若在东宫里,望舟待会就会端着洗漱的面巾和温水进来,他再不回去,望舟估计得急得不行,以为他被人绑了都说不定。
沈临桉将手背搭在眼皮上,轻轻吁出一口气,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个念头:“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。”
可惜不行。
沈临桉拖到最后,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正准备起身离开。天边那一缕曦光照进室内,不偏不倚,恰好照在桌案左边的那摞书籍上。
昨夜没点烛火看不清,直到今早,沈临桉才发现那是三四本与刑狱、律法相关的册子。书脊厚实,封面素朴,最上面那一卷《大昭律》显然被翻动得最多,边角都微微发卷。
顾从酌先前忙着彻查北镇抚司的陈年旧案,怪不得常翻《大昭律》。
沈临桉这么想着,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。
他信手一翻,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律例条文,间或有墨笔的勾勒批注,笔力遒劲,是顾从酌的字迹。看了两页,沈临桉蠢蠢欲动,很想将这本他倒背如流的《大昭律》揣在怀里带走,纠结了会儿,到底还是作罢。
时辰真来不及了,沈临桉正欲把书合上放回原位。书页翻动间,一片极轻极薄的暗粉忽地从纸页中飘落,打着旋儿,悄无声息躺在了木褐色的桌案上。
什么东西?
沈临桉一怔,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片已然干透的桃花瓣,颜色褪去了鲜妍,呈现出浓烈的暗沉沉的粉。粉意几近消失不见,但完整无损。
沈临桉用指尖拈起时,好像还能嗅到一丝极其幽微的花香,想象出它在枝头绽开的盛景。
他仔细端详着这瓣桃花,忖道:“没想到,兄长还有拾花作签的兴致?”
实在是顾从酌留给他的印象太接近不解风情,世家公子常见的风流与雅致,他似乎从没在顾从酌身上看见过一星半点。
“……还真是意外。”沈临桉想着,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。
他翻开书打算把花签原样放回,以他出众的记忆而言,这绝不是什么难事,很快他就找到了花瓣飘出来的那一页。
那页的篇号是“肆”,属“礼律”。那么这一页的第一行应当是——
“凡称亲属者,本宗及外姻,依服制以序。其义父子、义兄弟,情恩年久,可以亲眷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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