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(2 / 2)
一卷书。见潘君瑜进来,他放下书卷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:“坐。”
“谢阁老。”潘君瑜躬身行礼,依言坐下。
申时行打量着她,目光如炬。这位内阁首辅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眼神却清明锐利。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你的卷子,是老夫荐给皇上看的。”
潘君瑜心中一凛:“下官惶恐。”
“不必惶恐。”申时行喝了口茶,“你父亲潘世安,与老夫有同年之谊。他临终前来信,托老夫照拂你一二。”
原来如此
潘君瑜想起父亲病重时,确实曾写过几封信。原来其中一封,是寄给申时行的。
“这些年来,你做得很好。”申时行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考秀才,中举人,如今又探花及第。比你父亲当年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“翰林院编修是个清贵官职,却也是是非之地。多少人盯着你这个少年探花,就等着你出错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:“这是辽东的密报。李成梁部确实有问题,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。你那份策论,已经得罪了他那一系的人。”
潘君瑜接过文书,快速浏览。上面详细记录了辽东军务的种种弊端,虚报战功,克扣军饷,纵兵抢掠。
“皇上想要整顿辽东,但需要一把刀。”申时行看着她,“你,就是这把刀。”
“下官,明白了。”
“不,你不完全明白。”申时行起身,走到窗前,“这把刀用好了,是国之利器,用不好,就是伤人伤己。你如今是探花,是翰林,多少人羡慕你,就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
从文渊阁出来,已是黄昏。
潘君瑜回到客栈,墨雨正在收拾行李,探花及第,按例要授官,不能再住客栈了。礼部已拨了一处小院,明日便可搬过去。
“公子,苏州来信了!”墨雨兴冲冲递上一封信。
是母亲的笔迹。潘君瑜拆开信,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事,身体安好,静姝孝顺,家中玉兰已结了花苞。
信的末尾,附了一页小笺。是静姝的字,清秀工整:
“闻君高中探花,妾与母亲皆喜极而泣。家中玉兰初绽,色如新雪,香若幽兰。妾每日对花读书,常思君在京中,可曾见玉兰花开?春寒仍重,望君珍摄。妾静姝谨上。”
寥寥数语,却让潘君瑜眼眶发热。
她走到书案前,铺纸磨墨,想写封回信。笔提起,却不知该写什么。
写琼林宴上的荣耀?写申阁老的嘱托?写辽东的凶险?还是写她心中的愧疚与挣扎?
最终,她只写道:
“母亲大人膝下:儿已抵京,一切安好。蒙圣恩擢为一甲第三,授翰林院编修。京中玉兰尚未开,儿常忆家中花事。静姝贤淑,代儿尽孝,儿心甚慰。春寒料峭,望母亲与静姝保重身体。儿君瑜谨上。”
写罢,她取出那个锦囊,将静姝的信小心折好,与玉簪放在一处。然后从箱笼里取出一方新罗帕,帕角绣着一枝玉兰,这是她临行前特意买的。
将帕子与信一起封好,交给墨雨:“明日寄回苏州。”
“是。”墨雨接过,犹豫了一下,“公子,不给少夫人单独写几句?”
潘君瑜沉默良久,最终摇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有些话,写不出来。
有些情,说不出口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暮色四合,星辰渐起。其中一颗星格外明亮,那是紫微星,帝星之所在。
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探花,就要踏入那座星辰下的宫城,开始她未知的仕途。
前路是锦绣,也是荆棘。
而她身后,苏州家中,那个等待的女子。
潘君瑜握紧怀中玉簪,簪身冰凉,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日的温度。
“静姝,”她对着南方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窗外,京城的第一批玉兰花,在夜风中悄然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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