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亲记 四
偌大的偏花厅零散放置了四五张圆桌与两排条案,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与甜香扑鼻的点心,供厅内贵人们随意取食。光是毕罗卢绘就看见六七种形状的,根据点缀,她猜应该是樱桃毕罗,蟹黄毕罗,羊肉毕罗,蒲桃毕罗等。
身形灵巧的婢女们无声穿梭来去,手上端着各种香味的奶茶,果酿,淡酒,豆蔻酒,酪浆,甚至还有珍贵的胡椒汤,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续上。
明明大家都已经用过午膳了,所以这些吃的喝的仅仅是贵人们的饭后消食之物。
真气派啊,卢绘用帕子摁摁额角的汗滴,她好像又饿了。
裴恕之指了指身边一侧,对卢绘道,“过来坐。”
卢绘连忙小步溜过去,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处摆放好锦凳。
“姨母今日可好?”裴恕之装模作样的发问。
卢绘也装模作样的回答:“回禀兄长,气色还算不错,此刻用过午膳歇下了。”
裴恕之一脸关切:“那就好,平日里你要劝她好好将养,不可费神。”
卢绘乖巧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裴恕之微微颔首,对于两人一来一回的配合很是满意。
这傻妮虽然爱顶嘴,但要紧时候还是顶用的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卢家小娘子?”崔玄半抬眼皮,声音有气无力。
作为在场年龄辈分最高之人,他端坐厅堂正中上首,两名侍僮跪在他脚边为他轻轻捶腿,右侧稍远一点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,左面下侧几步开外是裴恕之,三方恰坐成个歪斜的品字形。
“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去做商贾了。”老头阴阳怪气。
卢绘低着头腹诽:不做商贾你给我耶娘钱啊!
“士农工商皆是国朝子民,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见。她家双亲在陇右道屡行善举,修桥铺路,抚恤贫弱,还受过朝廷的嘉奖。”裴恕之高调唱的行云流水,让人毫无反驳之理。
这种程度的荣耀在博陵崔氏眼中显然不值一提,崔老夫人冷哼一声,“陪伴薛氏养病的婢子罢了,何必认什么外妹?我们家门庭尊贵,七郎可别乱来。”
“绘娘祖上的确出自范阳卢氏,何况西北大商贾家的女儿,怎么也称不上婢子。”裴恕之微笑反驳,“我受双亲叮嘱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,奈何人力无法回天,薛姨母终究病势一日重过一日,难得绘娘能叫薛姨母高兴,认个外妹也无妨。”
崔老夫人低头拨动手腕上的玛瑙念珠,“什么‘双亲’?阿桓从小不通世故,连薛氏的面都没见过两回,还不都是你母亲执意。我们与薛家原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,如今倒将个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萨似的,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话!”
卢绘听出来了,与其说这老妇是不满意自己,其实是不满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礼遇;与其说她是不满薛夫人的待遇,不如说是不满少相的母亲柳夫人。
这点抱怨裴恕之根本没放在心上,笑着开解:“薛家虽然败了,但也不至于‘落魄潦倒’,还是有几门亲戚的。窦学士夫妇若不是回乡丁忧了,原本是要接薛姨母过去的。其实前几日信陵郡王还说要接薛姨母去住几日,我怕姨母周折,才给拒了。”
薛夫人的母亲出自扶风刘氏,正是刘妃与窦谈夫人的嫡亲姑母,是以薛夫人与窦谈夫人算作外姊妹。信陵郡王该称薛夫人一声姨母,刚好作为他常来裴府的借口。
崔老夫人神情高傲,“信陵郡王又如何,不过是个被陛下撂在一边的闲散皇孙,等将来梁王继了位,还不知能不能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崔玄厉声喝止,“继储大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,怎容内宅妇人闲言。”
崔老夫人机变甚快,轻轻哎了一声,“哎呦呦,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润润的,后劲却厉害,叫我头晕脑胀。”
裴恕之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对已至暮年的兄妹——
他们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阳大长公主,虽然辈分高,但圆滑练达,从不与先帝褚后做对。无论是崔贵妃之死,还是《禁婚令》的颁布,定阳大长公主都毫无怨言,还时常在外替帝后说话,于是褚后投桃报李,不但荫封其长子崔玄,还封其长女为汾阳郡君。
果然,能在十几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动后还好好活下来的,都是聪明人。
“卢娘子住哪儿?”崔老夫人装着醉酒的样子。
裴恕之:“自然跟着薛姨母住。”
卢绘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,明明给她安排的住处与薛夫人的居所隔了一片湖,反而离他的书斋更近——阿耶说的没错,这些高门世族个个都是人精,扯谎不眨眼,唱作俱佳。
崔老夫人撇撇嘴,不赞成之意溢于言表。
神都裴府本该以裴恕之为尊,只不过崔老夫人年高位尊,裴恕之也没个主持中馈的夫人,是以裴府内宅大小事务依旧由她掌管。
唯独薛夫人,从裴桓夫妇将她带入府的那日起,一应饮食起居皆由裴恕之私库进出,不走公中,并且
脸红心跳